四十一_金屋藏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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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一

  黎明时分,外头的声响逐渐平静了,我们的心俱都随着这怕人的宁静高高悬起,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放松。

  又有一小队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地传来,为首一人先拜见了殿外的守卫将领,然后说了些什么,那将领立刻转身朝我们说道:“端王殿下已经拿下反贼,请太后移驾勤政殿!”

 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,终于感受到疲倦和饥饿汹涌袭来。太后被簇拥着整妆更衣,我悄悄拉卫湘的衣袖:“姑娘,咱们走罢。”

  卫湘抚慰似的拍拍我的手,又转而对奚茯苓道:“不若你先出宫罢。”

  奚茯苓轻蹙眉头:“那你——?”

  “我陪着太后。你放心,我出去以后就给你消息。”

  我没能在宫中见到公子,回到府中就沉沉睡了一觉。梦里是德昭的哭声,无痕的笑,还有天子那一声声“明珠”。几个时辰胡梦颠倒,我终于听见杯盏磕碰声猛然惊醒。

  这一觉,比未睡时还心累头痛。我坐起,终于听到公子熟悉的声音:“醒了?”

  阔别月余,公子比之前要消瘦许多。他眼下尚存乌青,风尘仆仆大约是刚刚归来。

  不知怎的,我只是看着公子就有些泪眼婆娑,很想大哭一场。可公子筹谋这些天一定很疲倦,是以我只是强忍着,不敢让眼眶里的泪落下来。

  公子倒了杯水过来。他总是能看穿我不肯说的心思,一只手轻抚我发顶:“没事了,不要怕。”

  我听到隐隐的钟声。天子驾崩,各寺庙道观鸣钟三万声,看来宫中已经发丧了。那么此刻不知在何处的德昭,又会是什么反应?“德昭公主”已经自尽于丹陛之前,继后等人又被关押,她连来哭灵的身份都没有了。

  “在想什么?”公子轻声问。

  “都结束了吗?”

  “结束了。陛下早将遗诏交给吏部尚书,亲笔写着择端王继位。礼部一早拟好了葬议单,此刻朝臣们已经在宫中。继后篡位谋权,自知无可推脱,便自尽了。她求端王饶过蜀王性命,因此端王允蜀王在灵前哭祭,小祥日(注①)后再赴封地,无诏不得入京。”

  我问:“那周先生的事,端王知道了么?”

  “他们谈过了。先生说若太后不偿命,至少也该远离京城,再不干涉朝政。太后自知受群臣反对,自请与蜀王同行。”

  “那先生是要留在朝中辅佐?”

  “端王有此意,但先生不肯。林伯也不愿认祖归宗,只要跟着先生。”公子敛眉,“我很担心先生的身体。他自从入京常为端王奔走游说,就不若从前强健,如今心无挂碍......”

  我道:“先生昨夜分明可以报仇,却又放弃,大约他心里也觉得复仇并非只是‘以命偿命’。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——阿翁入京,又是为了何事?”

  “阿翁与先生是积年老友,而先生原本与老堂主并不相识。阿翁入京,一是介绍先生与堂主认识,二是想令阿姐辅佐蜀王为卫家谋前程。可惜阿姐没有帮他,先生也不是诚心辅佐蜀王。你可还记得那块‘寿’字太湖石?那就是先生与阿翁一同筹措。阿翁本意大约是要蜀王讨陛下欢心,而先生知晓钱塘水患一事,是有意而为之。老堂主因为当年瘟疫祸及回春堂内许多大夫,自己的妻儿也因染病而死,心中存怨,这才答应先生对太后动手。只是他们最后都没有下手。”

  公子说完,屋中又陷入寂静。这些难分孰黑孰白孰是孰非的故事总是让我心乱如麻。可不管怎么样,我也不过是个旁观者,又怎能妄加揣测?我看着公子憔悴的面容,勉强笑道:“公子这些日子也累了,不若先去休息?”

  他抬眼看我:“晚些时候还要进宫,回来只是想看看你。一月未见,你瘦了许多。”

  我不自觉摸了摸脸颊。食不下咽,夜不能寐,脸上养了十几年的婴儿肥无影无踪。我道:“公子也清减了。”

  又是沉默。我们相对无言,彼此心里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,可又说不出来。良久,公子说道:“我向姑苏去信,请母亲寄来了你的契。”

  我心里一紧,又觉得不解:“公子——?”

  “阿姐说你天资聪颖,希望你脱了奴籍,在她的明镜司中做事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愿不愿意?”

  脱去奴籍,我就不再低人一等。这是很好的事,可我想到要离开公子左右,还是高兴不起来。“自然愿意,可是......那岂不是......”我犹豫半日,还是不知如何开口。“我有些舍不得这里。”我最后这样说。

  公子笑笑:“端王预备调我入户部,明镜司府衙就设在户部之侧。我让人把另几处院子收拾出来,让阿姐也搬过来,我们同住,好不好?”

  这固然是好的。我垂首:“公子和大姑娘是一家,我又如何能住?”

  “姣姣,”他忽然唤了一声我昔日在家时候的小名。“我想向你家里提亲,可不可以?父亲和母亲如果不同意、要罚我跪祠堂,我就领罚,直到他们答应为止。”

  公子说这话时太孩子气,以至于我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明白他说了什么,忍不住连双颊带耳后全部红透:“公子胡说什么!”

  “我没在胡说,都是真心话,连同之前说的‘金屋藏娇’、‘不讲理’,都是我真心诚意想要说的。姣姣,我从前不明白为什么看到你高兴我也欢喜,但是这一个月你不在,我做什么都会想到你。阿姐说这叫‘相思病’,你信不信?姣姣,从前都是你待我好,你可不可以让我待你就像我爹待我娘一样?一辈子不讲理也无妨。”

  这番话实在是又直白又热烈,我只听着都郝然。若是此刻进来什么人听到,我只怕要无地自容了。

  公子目光灼灼看着我,好像这些话一扫他这些天来的疲惫。他不是喜新厌旧不长情的人,这些话又说得真挚,简直把一片真心捧在我面前,那我又有什么理由说不?更何况,我原本就是愿意的。

  “在明珠眼里,我一向都不讲理吗?”我这样笑着,又道,“那只怕你将来要后悔呢。‘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;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!’”

  卫澈郑重其事:“我从不后悔。我已经想好了,你才及笄,又要先去明镜司,就先请父亲和母亲定下,过几年都稳下来了再过礼。我若有哪里不合你意,你只管说了让我改。”

  我笑道:“若是夫人和主君怎么都不肯答应呢?”

  “那我就和你长久住在金陵,轻易不回姑苏。”公子笑起来,“就像他们当年一样。”

  后来姑苏来信,主君和夫人并没反对,只是阿翁长吁短叹“有其父必有其子”“上梁不正下梁歪”;而爹爹和娘说任凭我心意。卫家人没要公子回去跪祠堂,于我而言就是最好的消息了。

  先帝驾崩二十八日后行登基大典。新天子继位后先遥尊太后为太皇太后,妥善安置诸位太妃,然后正式为卫湘成立明镜司,并置庠序(注②)供女子进学。他派出使者想要迎回德昭公主,而德昭却道此生再不入金陵。

  老堂主与周先生结伴云游,奚茯苓在回春堂继续救死扶伤;卫湘在朝堂终于有了一席之地,公子在户部整修税法。

  我在明镜司翻看案牍,瞧见月洞窗外有侍儿清扫庭院。日头甚好,光里纷纷扬扬杂着柳絮。飘,荡,风止,尘埃落定。

  注释:①小祥:一般是指一周年祭日,但皇室以月代日,这里是指第十二天

  ②庠序:学校

  【完】

  【番外见下卷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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